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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作者:李清照

作品简介

  《武陵春·春晚》由李清照创作,被选入《宋词三百首》。这首词写于作者晚年避难金华期间,时在绍兴四年(一一三四年)金与伪齐合兵南犯以后。是时国破家亡,夫伤物散,作者亦流离失所,无依无靠,历尽乱离之苦,所以词情极为悲戚。通观全词,处处充满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痛苦和对故国故人的忧思。上片极言眼前暮春的景物的不堪入目和心情的凄苦之极,下片则进一步表现其悲愁之深重,并以舴艋舟载不动愁的新颖艺术手法来表达悲愁之多。“悲深婉笃,犹令人感伉俪之重”,是李清照词作中不可多得的佳作。李清照南渡以后写的词都是些消沉愁苦之作,而这一首却是例外。

原文

  《武陵春·春晚(1)》

  作者:李清照

  风住尘香花已尽(2),日晚倦梳头(3)。物是人非事事休(4),欲语泪先流(5)。

  闻说双溪春尚好(6),也拟泛轻舟(7)。只恐双溪舴艋舟(8),载不动、许多愁(9)。

注释

  (1)《诗词杂俎本漱玉词》、《类编草堂诗余》、《汇选历代名贤词府全集》、《文体明辨》、《古今名媛汇诗》、《词的》、《啸余集》、《古今女史》、《古今词统》、《古今诗余醉》、《历城县志》、《花镜隽声》、《见山亭古今词选》、《诗余神髓》、《古今图书集成》、《同情词集选》题作“春晚”,《彤管遗编》、《彤管摘奇》、《名媛玑隽》题作“暮春”,《词学筌蹄》题作“春暮”,《词汇》题作“春晓”,《词鹄》调作“武陵春第二体”。赵万里辑《漱玉词》云:“至正本《草堂诗余》前集上如梦令后接引此阕,不注撰人。玩意境颇似李作,姑存之。”(案明成化本、荆聚本、陈钟秀本、杨金本《草堂诗余》前集卷上,此首俱无撰人,与至正本同),《古今断肠词选》卷二又误以此首为马洪所作。”案:此首乃绍兴五年李清照在金华时所作。[1]亦见汪本、沈本。汪本、沈本及《类编草堂诗余》卷一题作“春晚”。《词学筌蹄》题作“春暮”。《彤管遗编续集》题作“暮春”。《词鹄》调作“武陵春第二体”。赵本案云:“《诗词杂俎本漱玉词》收之,题作‘春晚’,与《类编草堂诗》余同。”至正本《草堂诗余》前集上如梦令后接引此阕,不注撰人。玩意境颇似李作,姑存之。王本云:“《古今断肠词选》卷二又误以此首为马洪作。”均案此词颇符合李清照身世,应为其所作无疑。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辨》:“词意写的是暮春三月景象,当作于绍兴五年(一一五三年)三月。”又《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年谱》:“绍兴五年(公元一一五三年)乙卯,金人犯滁州,围亳州。壬午,伪齐犯安丰,韩世忠游击金人于大仪镇,败之。乙丑,金人困承州,又围濠州,高宗如平江。”李清照《打马图》序云:“今年十月朔,闻淮上警报,浙江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莫不失所。易安居士自临安泝江,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邸。”十一月庚午,金人退兵。至本年春,局势稍定,故清照曾有出游之兴。[2]《类编草堂诗余》等诸多词数题作“春晚”。《彤管遗编》等题作“暮春”。明·周瑛撰《词学筌蹄》题作“春暮”。清·卓回辑《词汇》题作“春晓”。清·孙致弥辑《词鹄》调作“武陵春第二体”。此词,据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辨》》:“词意写的是暮春三月景象,当作于绍兴五年(一一五三年)三月。”由于金兵进犯,她避乱金华。时年五十二岁。

  (2)“尘香”,落花触地,尘土也沾染上落花的香气。“花已尽”,《词谱》、清·万树《词律》作“春已尽”。

  (3)“日晚”,《花草粹编》作“日落”,《词谱》、《词汇》、清·万树《词律》作“日晓”。

  (4)“物是人非”,事物依旧在,人不似往昔了。三国·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宋·贺铸《雨中花》:“人非物是,半晌鸾肠易断,宝勒空回。”

  (5)“泪先”,《彤管遗编》、《彤管摘奇》作“泪珠”,沈际飞《本草堂诗余》注:“一作珠,误”。《崇祯历城县志》作“欲泪先流”,误删“语”字。

  (6)“问说”,清·叶申芗辑《天籁轩词选》作“问道”。“春尚好”,明·程明善辑《啸余谱》作“春向好”。“双溪”,水名,在浙江金华,是唐宋时有名的风光佳丽的游览胜地。有东港、南港两水汇于金华城南,故曰“双溪”。《浙江通志》卷十七《山川九》引《名胜志》:“双溪,在(金华)城南,一曰东港,一曰南港。东港源出东阳县大盆山,经义乌西行入县境,又汇慈溪、白溪、玉泉溪、坦溪、赤松溪,经石碕岩下,与南港会。南港源出缙云黄碧山,经永康、义乌入县境,又合松溪、梅溪水,绕屏山西北行,与东港会与城下,故名。”

  (7)“拟”,“准备”、“打算”,“也拟”,“也想”、“也打算”。宋·姜夔《点绛唇》:“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辛弃疾《摸鱼儿》:“长门事,拟准佳期又误。”“轻舟”,《汇选历代名贤词府》、清·陆昶《历朝名媛诗词》作“扁舟”。

  (8)“舴艋”(zé měng),小舟也,见《玉篇》及《广韵》。“舴艋舟”,小船,两头尖如蚱蜢。《艺文类聚》卷七一·南朝·宋《元嘉起居注》:“余姚令何玢之造作平牀,乘船舴艋一艘,精丽过常。”唐·张志和《渔夫》词:“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又“霅溪湾里钓鱼翁,舴艋为家西复东。”宋·《金奁集·黄钟宫·渔夫词(十五首)》:“舴艋为家无姓名,胡芦中有瓮头青。”元·吴镇《渔夫》词:“舴艋为舟力几多。江头云雨半相和。”

  (9)“载”,清·万树《词律》:“《词统》、《词汇》俱注‘载’字是衬,误也。词之前后结,多寡一字者颇多,何以见其为衬乎?查坦庵作,尾句亦云‘流不尽许多愁’可证。沈选有首句三句,后第三句平仄全反者,尾云‘忽然又起新愁’者,“愁从酒畔生”者,奇绝!案:‘流不尽’句,见赵师侠《武陵春·信丰揖翠阁》词。赵师侠,又名师使,有《坦庵长短句》。”“载不动”句,宋·郑文宝《杨柳词》:“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钱钟书《宋诗选注》注云:“这首诗很像唐朝韦庄的古离别,……,但是第三、第四句那种写法,比韦庄的后半首新鲜深细得多了,后来许多作家都效仿它。例如:宋·苏轼《虞美人》:‘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宋·陈与义《虞美人》:‘明朝酒醒大江流,满载一船离恨向衡州。’宋·张元干《谒金门》:“载取暮愁归去。”宋·辛弃疾《水调歌头》:‘明朝扁舟去,和月载离愁。’元·张可久《蟾宫曲》:‘画船儿载不起离愁,人到西陵,恨满东州。’元·贯云石《清江引》:‘江声卷暮涛,树影留残照,兰舟把暮愁都载了。’王实甫的《西厢记》里把船变成了车,例如第四本第一折:‘试着那司大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儿约有十余载’,第三折:‘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明·陆娟《送人还新安》又把愁和恨变成了‘春色’:‘万点落花一叶舟,载将春色到江南’。此外,不说‘载’而说‘驮’或‘担’的也很多,沈祖棻《宋词赏析》评李清照此词亦承此说,在举李后主《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后,谓李清照等又进一步把它搬上了船,于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随水而流,并且可以用船来载。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仙吕·点绛唇绕令·尾》云:‘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驮也驮不动’。则把愁从船上卸下,驮在马背上……从这些小例子可以看出文艺必须有所继承,同时必须有所发展的基本道理来”;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喻愁苦之不堪,连小船都无法载动,使人产生了强烈的感情共鸣,可谓绝妙。宋初郑文宝《杨柳词》云:“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开始把离愁别绪搬到船上,如此摹愁,即已高过前人。后来苏轼仿效郑文宝的词,在《虞美人》中云:“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宋·陈与义又借用了苏轼的词句,在《虞美人》中写道:“明朝酒醒大江流,满载一船离恨向衡州”。到了李清照,有借用“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来写“愁”的浓重,虽然其中有借鉴前人诗句的痕迹,但绝不是踏袭,而是根据自己历经国破、家亡、丧夫、颠沛流离之后的特殊感受,借助自己匠心独运的高超艺术技巧,学习前人传统,稍加点化,便创造出新的境界,产生了巨大的艺术感染力。她再也不是把“愁”放在船上一味地载来载去,而是变精神为物质,并赋予它以重量了。这是创新,也是突破。后来诗人们又把“愁”从船上搬到马背上,又由马背搬到车上,又把“愁”变成了“春色”。进一步发展了;秦处度《谒金门》词云:“载取暮愁归去”、“愁来无著处”,从此翻出。按:“翻出”者,指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句。另,所引《谒金门》词,乃张元斡之作。其词下阕曰:“艇子相呼相语,载取暮愁归去。寒食烟村芳草路,愁来无著处。(杨慎批点本《草堂诗余》);“风住尘香花已尽”与“载取暮愁归去”相反,与“遮不断愁来路”、“流不到楚江东”相似,分帜词坛,孰辨雄雌?按:李清照词《武陵春》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句。“载取暮愁归去”,见张元斡《谒金门》词。“遮不断愁来路”,见徐俯《卜算子》词。“流不到楚江东”,见苏轼《江神子》词。又,《古今词统》卷六有评语,无“流不到楚江东”句及末二句。(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载不动、许多愁”与“载取暮愁归去”、“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正可互观。“八桨别离船,驾起一天烦恼”,不免径露矣。按:“载取”句,见张元干《谒金门》。“只载”句,见苏轼《虞美人》。“八桨”句系明人词。(王士祯《花草蒙拾》);《武陵春·和漱玉词》:“昨日相逢歌扇底,偷赠玉搔头。画阁香浓郎且休,秋水簟文流。送别殷勤杨柳岸,花雪满行舟。双桨凌风兰叶舟,又卷起、一江愁”(王士祯《分甘余话》)。

翻译

  春风停息,芳华不在,残红飘落化作了尘土。

  日夕之时,我临镜而坐却已是无心梳妆。

  眼前风物依然,而人世已变,顿觉万事休矣。

  正想要诉说悲苦,恍然察觉到双眸尽湿。

  听说位于金华城外的双溪那里春光依旧如初。

  我曾经也打算乘坐着一叶小舟前往观赏。

  但一想到溪上那叶单薄的小舟却又只得作罢。

  因为我害怕它,无法承载起这许多的忧愁。

赏析

  这首《武陵春》为作者中年孀居后所作,非一般的闺情闺怨词所能比。这首词借暮春之景,写出了词人内心深处的苦闷和忧愁。全词一喝三叹,语言优美,意境,有言尽而意不尽之美。

  这首词继承了传统的词的作法,采用了类似后来戏曲中的代言体,以第一人称的口吻,用深沉忧郁的旋律,塑造了一个在孤苦凄凉环中流荡无依的才女形象。

  这首词简炼含蓄 ,足见李清照炼字造句之功力。

  其中“风住尘香花已尽”一句已达至境:既点出此前风吹雨打、落红成阵的情景,又绘出现今雨过天晴,落花已化为尘土的韵味;既写出了作者雨天不得出外的苦闷,又写出了她惜春自伤的感慨,真可谓意味无穷尽。

  这首词由表及里,从外到内,步步深入,层层开掘,上半阕侧重于外形,下半阕多偏重于内心。“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是描摹人物的外部动作和神态。这里所写的“日晚倦梳头”,是另外一种心境。

  这时她因金人南下,几经丧乱,志同道合的丈夫赵明诚早已逝世,自己只身流落金华,眼前所见的是一年一度的春景,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不禁悲从中来,感到万事皆休,无穷索寞。因此她日高方起,懒于梳理。“欲语泪先流”,写得鲜明而又深刻。这里李清照写泪,先以“欲语 ”作为铺垫,然后让泪夺眶而出,简单五个字,下语看似平易,用意却无比精深,把那种难以控制的满腹忧愁一下子倾泻出来,感人肺腑、动人心弦。

  词的下半阕着重挖掘内心感情。她首先连用了“闻说”、“也拟”、“只恐”三组虚字,作为起伏转折的契机,一波三折,感人至深。第一句“闻说双溪春正好”陡然一扬,词人刚刚还在流泪,可是一听说金华郊外的双溪春光明媚、游人如织,她这个平日喜爱游览的人遂起出游之兴,“也拟泛轻舟”了。“春尚好”、“泛轻舟”措词轻松,节奏明快,恰好处她表现了词人一刹那间的喜悦心情。而在“泛轻舟”之前着“也拟”二字,更显得婉曲低回,说明词人出游之兴是一时所起,并不十分强烈。“轻舟”一词为下文的愁重作了很好的铺垫和烘托,至“只恐”以下二句,则是在铺足之后来一个猛烈的跌宕,使感情显得无比深沉。
在这里,上半阕所说的“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的原因,也得到了深刻的揭示。

  这首词在艺术表现上的突出特点是巧妙运用多种修辞手法,特别是比喻。诗歌中用比喻,是常见的现象;然而要用得新颖,却非常不易。好的比喻往往将精神化为物质,将抽象的感情化为具体的形象,饶有新意,各具特色。在这首词里,李清照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同样是用夸张的比喻形容“愁”,但她自铸新辞,而且用得非常自然妥帖,不着痕迹。我们说它自然妥帖,是因为它承上句“轻舟”而来,而“轻舟”又是承“双溪 ”而来,寓情于景,浑然天成,构成了完整的意境。

鉴赏

  这首词是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作者避难浙江金华时所作。当年她是五十三岁。那时,她已处于国破家亡之中,亲爱的丈夫死了,珍藏的文物大半散失了,自己也流离异乡,无依无靠,所以词情极其悲苦。

  首句写当前所见,本是风狂花尽,一片凄清,但却避免了从正面描写风之狂暴、花之狼藉,而只用“风住尘香”四字来表明这一场小小灾难的后果,则狂风摧花,落红满地,均在其中,出笔极为蕴藉。而且在风没有停息之时,花片纷飞,落红如雨,虽极不堪,尚有残花可见;风住之后,花已沾泥,人践马踏,化为尘土,所余痕迹,但有尘香,则春光竟一扫而空,更无所有,就更为不堪了。所以,“风住尘香”四字,不但含蓄,而且由于含蓄,反而扩大了容量,使人从中体会到更为丰富的感情。次句写由于所见如彼,故所为如此。日色已高,头犹未梳,虽与《凤凰台上忆吹箫》中“起来慵自梳头”语意全同,但那是生离之愁,这是死别之恨,深浅自别。

  三、四两句,由含蓄而转为纵笔直写,点明一切悲苦,由来都是“物是人非”。而这种“物是人非”,又决不是偶然的、个别的、轻微的变化,而是一种极为广泛的、剧烈的、带有根本性的、重大的变化,无穷的事情、无尽的痛苦,都在其中,故以“事事休”概括。这,真是“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所以正要想说,眼泪已经直流了。

  前两句,含蓄;后两句,真率。含蓄,是由于此情无处可诉;真率,则由于虽明知无处可诉,而仍然不得不诉。故似若相反,而实则相成。

  上片既极言眼前景色之不堪、心情之凄楚,所以下片便宕开,从远处谈起。这位女词人是最喜爱游山玩水的。据周辉《清波杂志》所载,她在南京的时候,“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冬天都如此,春天就可想而知了。她既然有游览的爱好,又有需要借游览以排遣的凄楚心情,而双溪则是金华的风景区,因此自然而然有泛舟双溪的想法,这也就是《念奴娇》中所说的“多少游春意”。但事实上,她的痛苦是太大了,哀愁是太深了,岂是泛舟一游所能消释?所以在未游之前,就又已经预料到愁重舟轻,不能承载了。设想既极新颖,而又真切。下片共四句,前两句开,一转;后两句合,又一转;而以“闻说”、“也拟”、“只恐”六个虚字转折传神。双溪春好,只不过是“闻说”;泛舟出游,也只不过是“也拟”,下面又忽出“只恐”,抹杀了上面的“也拟”。听说了,也动念了,结果呢,还是一个人坐在家里发愁罢了。

  王士稹《花草蒙拾》云:“‘载不动许多愁’与‘载取暮愁归去’、‘只载一船离恨向两州’,正可互观。‘双桨别离船,驾起一天烦恼’,不免径露矣。”这一评论告诉我们,文思新颖,也要有个限度。正确的东西,跨越一步,就变成错误的了;美的东西,跨越一步,就变成丑的了。象“双桨”两句,又是“别离船”,又是“一天烦恼”,惟恐说得不清楚,矫揉造作,很不自然,因此反而难于被人接受。所以《文心雕龙·定势篇》说:“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巧”之与“怪”,相差也不过是一步而已。

  李后主《虞美人》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以愁之多比水之多而已。秦观《江城子》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则愁已经物质化,变为可以放在江中,随水流尽的东西了。李清照等又进一步把它搬上了船,于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随水而流,并且可以用船来载。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中的《仙吕·点绛唇缠令·尾》云:“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驮也驮不动。”则把愁从船上卸下,驮在马背上。王实甫《西厢记》杂剧《正宫·端正好·收尾》云:“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又把愁从马背上卸下,装在车子上。从这些小例子也可以看出文艺必须有所继承,同时必须有所发展的基本道理来。

  这首词的整个布局也有值得注意之处。欧阳修《采桑子》云:“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周邦彦《望江南》云:“游妓散,独自绕回堤。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桃李下,春晚未成蹊。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无处不凄凄。”作法相同,可以类比。谭献《复堂词话》批欧词首句说:“扫处即生。”这就是这三首词在布局上的共有特点。扫即扫除之扫,生即发生之生。从这三首的第一句看,都是在说以前一阶段情景的结束,欧、李两词是说春光已尽,周词是说佳人已散。在未尽、未散之时,芳菲满眼,花艳掠目,当然有许多动人的情景可写,可是在已尽、已散之后,还有什么可写的呢?这样开头,岂不是把可以写的东西都扫除了吗?及至读下去,才知道下面又发生了另外一番情景。欧词则写暮春时节的闲淡愁怀,周词则写独步回堤直至归去的凄凉意绪,李词则写由风住尘香而触发的物是人非的深沉痛苦。而这些,才是作家所要表现的,也是最动人的部分,所以叫做“扫处即生”。这好比我们去看一个多幕剧,到得晚了一点,走进剧场时,一幕很热闹的戏刚刚看了一点,就拉幕了,却不知道下面一幕内容如何,等到再看下去,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赶上了全剧中最精采的高潮部分。任何作品所能反映的社会人生都只能是某些侧面。抒情诗因为受着篇幅的限制,尤其如此。这种写法,能够把省略了的部分当作背景,以反衬正文,从而出人意外地加强了正文的感染力量,所以是可取的。

讲解

  李清照经过长期的颠沛流离,于一一三四年冬到达金华(在今浙江省),寄居在那里。这时她的丈夫赵明诚已经去世六年。她自己也已五十一岁了。山河破碎,家破人亡,只身飘泊,使她满腔愁苦。俗话说,触景生情。她目睹残春,百感交集,愁绪满怀。这首词集中地反映了她的这种心情。

  第一句写风把花都吹落了。但她并没有直接地说风吹花落,而是说,风刮过了又停下来,地上的尘土很香。尘土为什么香呢?“花已尽”,枝头的花朵已经被风吹得掉光了。从这里我们知道,尘香是落花满地造成的。这一句用落花点出了春晚,又远远不限于写景。一个“香”字,一个“尽”字,清楚地透露了作者对落花的惋惜,这也是对春残的惋惜。对于这种景色,如果一个人很粗心,或者正在高兴,往往会不去注意,而作者偏偏很敏感地把它抓住了,这又表现了她情感的细腻和心情的难过。果然,“日晚倦梳头”,本来早晨一起床就该及时梳妆的,可是现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她还没有心思梳头。问题就出在“物是人非”,景色还同样是从前见过的景色,而她自己却已经不同于过去了:她已经年老体衰,失去了相知相爱的丈夫,也失去了珍藏的金石书画,失去了往日宁静的生活。看看现在,想想过去,这就勾起了藏在内心深处的哀愁。所以她要“事事休”。“休”,是罢休的意思。她心情极坏,什么事也不想作。她不再有过去那种兴致,已被悲伤压倒了。她也不是象有些伤心人那样,一边诉说,一边流泪;而是话还没有出口,泪水就先夺眶而出。这就更加显出她伤心的程度不比寻常。

  从首句写到“泪先流”,好象已经把她的难过心情写到了极点,再没有什么好写的了。然而,不。“闻道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双溪”,是金华的一条河,当时是风景优美的游览区。“拟”,打算。作者没有简单地按照一条直线写下去,而是把笔锋一转,写她要去排遣愁思。这两句是写她的心理活动:听说双溪那里春意依然很浓,也曾打算到那里去划船解闷。这仅仅是她的一个念头,并没有真的去划船。因为随之而生的另一个想法,又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那就是“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舴艋[zéměng]”,古时的一种小船。愁苦是会使人的心情感到沉重的。作者由这种心理上愁苦的沉重感,联想到愁也会象物质那样具有重量,似乎是愁越深,重量也就会越大。因此她担心,小小的船儿,怎么能载得动她心中那么沉重的愁呢!

  愁,本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更不能称一称它的斤两。作者却运用她丰富的想象力,通过“只恐”、“舴艋舟”、“载不动”的心理刻画,在读者眼里把小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秤盆,而她的愁是这个秤盘所承托不住的,这就可以具体地感受到她的愁苦的巨大份量,收到了化虚为实,化抽象为形象的艺术效果。

  李清照和李煜一样,都是善于写愁的。这首《武陵春》也是她写愁较为成功的一首。特别是词中“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几句,最为人们传诵。这里所使用的形象化的手法,和表现出的艺术创造精神,都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声声慢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首词是李清照逃难到南方,死了丈夫,饱尝了人生的苦难之后,在晚年写的。词中表现了她在一个秋日的黄昏的寂寞感伤的心情。

  上片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领起。这前人未曾用过的一连七组叠字,有如重笔浓墨,为全词奠定了异常感伤的基调。十四个字一泻而出,其实分成三个层次。“寻寻觅觅”是说她在四顾张望、若有所寻。觅[mì]也是寻。把寻和觅连用又加以重叠,是为了强调她在不断地张望。她在寻找什么?这儿没有说。读完全词我们可以体会到,她是因为感情无所寄托,希图寻求精神上的慰藉。张望的结果呢?没有人迹,没有温暖,也没有生机;有的只是冷落的环境,萧条的秋色。总之,只是一片“冷冷清清”。这里再次使用叠字,使人感到冷清得很。“凄凄惨惨戚戚”是一片冷清在她心中引起的反响。凄凄,形容悲伤。惨惨,形容心中忧郁。戚戚[qī]是愁苦难忍的样子。集中了三组形容悲伤的词来描写她的心情,可见她难过的程度的不同一般了。

  这开头三句,象是词中的主人公,也就是作者的一个“亮相”;在凄凉的气氛中,她在张望,在悲伤。然而,她究竟具体地看到什么、想些什么,这些在下文中逐步写了出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怀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这里说,她深深感到,时当深秋,气温多变,很难调养自己的身体。想用喝酒来暖身,也没有奏效,几杯薄酒入肚,仍然挡不住晚风吹来的寒气。“乍”,是忽然。“将息”,是保养的意思。“盏[zhǎn]”是浅而小的酒杯。“敌”,是抵挡。从上述她怕冷的描写中,我们可以朦胧地看到她那由于感伤而瘦弱的身影,同时,这也衬托出她心境的凄凉。难道不正是由于心寒,她才那样敏感地害怕天寒吗?“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过也”就是过去了的意思。古人常常把大雁传书的故事,同盼望书信、思念亲人联系在一起。深秋是北雁南飞的季节,看到过雁是平常的事情,可是却引起作者想起去世的丈夫而伤心。“雁过也”不仅写了雁,也写了人,写出了她凝眸远送大雁飞入天际的情景。在凝望而伤心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只大雁似乎正是她过去在北方见过的。当年她不是曾想“好把音书凭过雁”(见《蝶恋花》),托大雁捎信吗?这种“旧时相识”的想象,真实地揭示了她的思绪,进一步透露了她追怀往事的感伤。

  抬头望见了过雁;低头呢?看到了菊花。下片“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就是写她看到菊花时的感受。黄花就是菊花。谁,指花。她看到遍地丛生的菊花已经枯萎凋谢(憔悴损)了。不由得为如今已无花可采(堪摘)而叹息。这里写残花,具体写出了景色的萧条,同时,也象写雁一样,重点还是在写人。在她惋惜菊花枯萎的话语里,我们似乎感觉到她也在自伤憔悴;在她无花可摘的感叹声中,我们也再一次听到她凄惨的心声。景色凄清,心情沉重,孤独寂寞,无所事事,就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度日如年,很难熬过去。可是她却只能“守着窗儿”盼着天黑。难怪她要发出“独自怎生得黑”(孤单单地怎么才能捱到天黑啊!)这样痛苦的自白。

  然而,老天好象并不体谅她这种苦闷悲伤的心境,那高大的梧桐树在晚风吹动下,发出了窸窣的响声,使她心烦,更何况又下起小雨来了。这雨不紧不慢,无休无止,令人难耐。“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就描写了这种情况。“更兼”是又加上的意思。它表现了作者极其烦恼的感情。到黄昏的“到”字,是一直到的意思,是说这烦人的细雨一直下个没完。特别是“点点滴滴”,用得更是恰到好处。它的重叠,突出了作者对细雨滴滴哒哒,没完没了的感受。它又同开头的“寻寻觅觅..”七组叠字相呼应,使我们感到那种凄凉、冷落、单调的气氛贯穿始终,令人透不过气来。

  写到这里,需要收尾了。她已经通过对饮酒、望雁、看花、听雨等一系列生活细节的描绘,把她的凄苦情怀感人地表现出来了。这里有怀念,有寂寞,有辛酸,有苦恼,有绝望。在种种复杂感受的回味中,她终于写出了“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结句。“次第”,就是光景,情形。她似乎是向人争辩地说道:她心中这种巨大的苦痛、复杂的感受,怎么是一个简单的“愁”字所能概括得了的呢!这一点睛之笔,使作品所表现的本来已经十分沉重的感情,又增添了巨大的分量,同时也使读者感到,它说出了人们对这首词的共同体会。

  这首词是李清照的代表作。它的情绪是显得过于消沉了。但是,它还是从一个侧面,曲折地反映了国玻家亡给人们带来的痛苦。特别是在艺术上,作者驾驭语言、提炼口语以及细腻入微地从日常景物中揭示内心世界的技巧,都是值得借鉴的。

点评

  这是李清照避难金华时所写的一首词。当时国破家亡,夫伤物散,她也流离失所,无依无靠,所以,词情及其悲苦凄惨。

  首句写当前所见,“风住尘香”四个字表达了一场小小的灾难的后果:狂风摧花,落红无数,花已沾泥,人践马踏,依然化为尘土,所余痕迹,但有尘香。这四个字不但含蓄,而且扩大了容量,使人从中体会了词人更为丰富复杂的感情。次句写由于所见所闻,故所为如此。日头已高,头犹未梳,虽与《凤凰台上忆吹萧》中“起来慵自梳头”语意全同,但那是生离之愁,这是死别之恨,情景极然不同。

  三四句,由含蓄转而纵笔直写,点明一切悲苦,由来皆因物是人非。而这种变化是广泛的、重大的、剧烈的变化,无尽的痛苦、悲哀全在其中。所以,词人以事事休来作结,来概括自己的绝望之情。

  前两句含蓄,后两句真率。含蓄,是由于此情无处所诉;真率,是由于虽明知无处可诉,仍不得不诉。故似相反,而实则相辅相成。

  上片既极言所见景色之凄惨,心境之凄苦,所以,下片便宕开,从远处说起。李清照是极爱游山玩水的。双溪是浙江金华的名胜风景区,她想借游览来排遣心中的凄惨心境。但实际上, 他的痛苦之大,哀愁之深,又岂是泛舟一游所能消释?所以在未游之前,就已经料到愁重舟轻,不能承担了。词人的设想既新颖,又真切。下片共四句,前两句开,一转;后两句合,又一转;而以“闻说”、“也拟”、“只恐“六个虚字来转折传神。试想,春日的双溪好呀,只是听说;泛舟出游,也不过是“也拟”,下面又忽然出“只恐”,抹杀了上面的“也拟”。听说了,也动念了,结果呢?还是一个人做在家里发愁。

  这首词的文思新颖,自然贴切,丝毫无矫柔造作之嫌。以船来载愁,形象笔致,将愁物质化了。在布局上,古人以“扫处即生”来评判。扫即扫除之扫,生即发生之生。先写前一段情景的结束:春光已尽,又由风住香留触发到物是人非的深沉痛苦,作者在这里才是要表现的最动人的部分。抒情诗因受着篇幅的限制,只能反映出有代表性的一个点或一个侧面。而本词这种写法,就能够将省略的部分当作背景,以反衬正文,从而出人意外地加强了正文的感染力量。

作者介绍

  李清照(1084-1155),今山东省济南章丘人,号易安居士。宋代女词人,婉约词派代表。早期生活优裕,与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金兵入据中原时,流寓南方,境遇孤苦。所作词,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也流露出对中原的怀念。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径,语言清丽。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有《李清照集校注》。

  李清照出生于一个爱好文学艺术的士大夫家庭。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苏轼的学生,官至礼部员外郎,藏书甚富,善属文,工于词章。母亲是状元王拱宸的孙女,很有文学修养。由于家庭的影响,特别是父亲李格非的影响,她少年时代便工诗善词。

英文翻译

Wu Ling Chun
Li Qingzhao

The wind's stopped, the earth fragrant, but petals have fallen,
Rising late, I'm too weary to dress my hair.
Thought these remain, everything's meaningless since I lost my loved ones.
Before I can speak, tears flow down my cheeks.

I've heard spring is still beautiful at Double Brook,
I wish to go boating in a light canoe, too.
But I fear the little boat at Double Brook
Could not support all my sorrows.

词牌简介

  《武陵春》,《梅苑》又作《武林春》,又以贺铸词中引用李白《清平调》诗:“云想衣裳花想容”句,别名《花想容》,双调小令,清毛先舒《填词名解》云:取唐人方干《睦州吕郎中郡中环溪亭》诗“为是仙才登望处,风光便似武陵春”。其名源出东晋陶潜《桃花源记》所载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的故事,因其文之首所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语,故名。以毛滂词为正体,正体双调四十八字,上下阕各四句三平韵。李清照词为其变体,此变体下阕末句添一字,双调四十九字,上下阕亦四句三平韵。万俟咏词亦为其变体,此变体上下阕凡五字句皆添一字,双调五十二字,上阕四句三平韵,下阕四句四平韵。

格律

  风住尘香花已尽,

  ○●○○○●●,

  日晚倦梳头。

  ●●●○△。

  物是人非事事休,

  ●●○○●●△,

  欲语泪先流。

  ●●●○△。

  闻说双溪春尚好,

  ○●○○○●●,

  也拟泛轻舟。

  ●●●○△。

  只恐双溪舴艋舟,

  ●●○○●●△,

  载不动、许多愁。

  ●●●、●○△。

  (注:○平声●仄声⊙可平可仄△平韵▲仄韵)



+展开全文

武陵春·春晚

[宋代] 李清照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进入]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年3月13日~1155年5月12日)号易安居士,汉族,山东省济南章丘人。宋代(南北宋之交)女词人,婉约词派代表,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所作词,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径,语言清丽。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有《李清照集校注》。...[李清照的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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